莲：千年的种子，不沾水的叶

到了十月，池塘里的荷叶渐渐枯黄，正是挖藕的时节。唐代李商隐写过一句“秋阴不散霜飞晚，留得枯荷听雨声”。《红楼梦》第四十回，众人游大观园，宝玉嫌池里的破荷叶可恨，要叫人拔去，林黛玉却说：“我最不喜欢李义山的诗，只喜他这一句：‘留得残荷听雨声’。偏你们又不留着残荷了。”宝玉连忙说：“果然好句，以后咱们就别叫人拔去了。”（黛玉把“枯荷”记成了“残荷”，后来人们引用时反倒多用她的版本。）

在开篇里，莲出场了四次：它的正名是“莲”而不是“荷花”；莲蓬是聚合果的例子；莲藕是根状茎的例子；更意外的是，它和长得很像的睡莲亲缘很远，反而与“法国梧桐”同属一目。这一篇就把这些线索串起来。

身份档案

门、纲沿用克朗奎斯特系统，目及以下采用 APG IV。

• 学名：属名 Nelumbo 来自僧伽罗语（斯里兰卡）对莲的称呼 nelum；种加词 nucifera 意为“带坚果的”，指它坚硬的果实。这个学名是德国植物学家格特纳（Joseph Gaertner）在 1788 年发表的。在此之前，林奈在 1753 年把莲放进了睡莲属，叫 Nymphaea nelumbo——连林奈也被它们的相似外表“骗”了。
• 中文名：植物智的正名是“莲”。荷花是最通行的叫法，古称芙蕖、菡萏、芙蓉。注意，今天说的“芙蓉”多指锦葵科的木芙蓉，成都别称“蓉城”，指的就是木芙蓉。
• 一科一属两种：莲科只有莲属，莲属现存只有两个种：亚洲和大洋洲的莲，以及美洲的黄莲花。
• 与《中国植物志》的不同：《中国植物志》第 27 卷（1979）把莲放在睡莲科之下的莲亚科；植物智和 APG 系统则把它独立为莲科，归入山龙眼目。

一个器官一个名字

很少有哪种植物，像莲这样每个器官都有自己的名字。《尔雅·释草》里说：

荷，芙蕖。其茎茄，其叶蕸，其本蔤，其华菡萏，其实莲，其根藕，其中的，的中薏。

翻译成今天的说法，大致是这样的：

“荷”原本是整株植物的总称，“莲”原本指它的果实，后来二者渐渐混用。

几个值得细看的地方：

• 藕不是根。古人说“其根藕”，但开篇讲过，藕是根状茎：它有节（藕节），节上长叶、长芽，须根也是从节上生出来的。我们吃的“藕”，是秋天根状茎末端膨大、储满淀粉的那几节。
• 藕断丝连。掰断藕时拉出的细丝，是导管壁上螺旋状加厚的部分。它们像弹簧一样卷着，一拉就伸长，可以拉出好几厘米。
• 会呼吸的孔道。藕和荷梗里都有纵贯的通气孔道。荷叶中央颜色较浅的一小块，上面分布着特别大的气孔。研究发现，空气从叶片进入，被“压”着经叶柄一路送到泥里的藕，再沿另一组孔道返回，从荷叶中央的大气孔排出去。泡在缺氧淤泥里的藕，就靠这套“通风系统”呼吸。
• 莲蓬是聚合果。一朵莲花有许多分离的雌蕊，各自嵌在倒圆锥形花托的小孔里，受精后每个子房发育成一枚坚果，花托则膨大成莲蓬。
• 莲子里的两片子叶。剥去莲子的种皮，掰开来的两瓣肥厚的“莲肉”就是两片子叶，中间绿色的莲心是胚芽，已经能看到卷着的幼叶；它的苦味来自莲心碱等生物碱。

出淤泥而不染

北宋周敦颐在《爱莲说》中写道：

予独爱莲之出淤泥而不染，濯清涟而不妖，中通外直，不蔓不枝，香远益清，亭亭净植，可远观而不可亵玩焉。

“中通外直”说的正是中空的荷梗；而“出淤泥而不染”，在九百多年后得到了科学的解释。

20 世纪 70 年代起，德国波恩大学的植物学家巴特洛特（Wilhelm Barthlott）用扫描电子显微镜观察了大量植物的叶表面。他注意到，荷叶虽然生长在泥塘里，表面却总是干干净净。1997 年，他和奈因胡伊斯（Christoph Neinhuis）发表论文，解开了其中的奥秘：

• 荷叶表面布满了微米级的乳突，每个乳突上又覆盖着纳米级的蜡质晶体，形成双重的粗糙结构；
• 水滴落在上面时，只能“坐”在乳突的顶端，与叶面的实际接触面积极小，于是缩成近乎完美的球形，接触角超过 150°；
• 叶面稍有倾斜，水珠就滚落下来，顺路把灰尘颗粒粘走。

他们把这种现象称为荷叶效应（lotus effect），并注册了商标。此后，模仿荷叶表面的自清洁涂料、玻璃和纺织品相继问世，成为仿生学最著名的例子之一。

莲还有一个不太为人所知的本领：会发热的花。1996 年，澳大利亚生理学家西摩（Roger Seymour）等人发现，莲花开放的两三天里，花托能主动调节自身温度，大约保持在 30–35 ℃；气温越低，花产生的热量反而越多，就像恒温动物一样。温暖的花朵可能是给传粉甲虫提供的一份“暖房”奖励，也有助于散发香气。

千年莲子

莲子的寿命之长，在植物界是出了名的。

1951 年春天，日本植物学家大贺一郎带领志愿者，在千叶市检见川一处古代遗址的泥炭层中寻找莲子。挖了将近一个月仍一无所获，就在计划收工的前一天，3 月 30 日傍晚，一名初中女生在地下约 6 米深处挖出了一枚莲子；随后又找到两枚。大贺把它们带回家中催芽，其中一枚成功萌发，并于 1952 年 7 月 18 日开出了粉红色的花。研究者测定了同一遗址中、莲子上方地层里的独木舟残片，推算这些莲子距今约 2000 年。这就是如今千叶市的市花“大贺莲”。

这并不是大贺一郎第一次研究古莲子。早在 20 世纪 20 年代，他就在辽宁普兰店的泥炭层中采集古莲子做研究，并以此获得博士学位。几十年后，美国加州大学洛杉矶分校的华裔植物学家简·沈-米勒（Jane Shen-Miller）等人让普兰店的古莲子重新萌发，并直接测定了其中一枚的年龄：约 1300 年（误差约 ±270 年）。这在当时是经过直接测年、仍能萌发的最古老的种子，直到 2008 年才被以色列马萨达出土的一枚约 2000 年前的海枣种子超越。

莲子为什么能“沉睡”上千年？关键在于它的果皮：坚硬致密，几乎不透水也不透气。种子内部含水量极低，代谢几乎停止，还含有一些耐热的蛋白质和修复受损蛋白的酶。

莲属的两个种

莲属现存只有两个种：

两者被大洋隔开，却仍然非常相似：染色体数相同（2n = 16），杂交容易，后代也能育。因此有学者把黄莲花处理为莲的一个亚种，即 Nelumbo nucifera subsp. lutea。不过植物智和大多数文献仍把它们视为两个种。我国的育种家用两者杂交，培育出了许多“中美杂种莲”，黄色系的荷花大多带有黄莲花的血统。

在我国，莲除内蒙古、青海和西藏外几乎各地都有，大多是栽培的，野生种群已被列为国家二级重点保护野生植物。栽培的莲按用途大致分为三类：以采藕为主的藕莲（如湖北的藕），以采莲子为主的子莲（如湖南的湘莲、福建的建莲、江西广昌的白莲），以及以观赏为主的花莲。植物智在莲之下列出了一百多个品种，几乎都是花莲。

莲不是睡莲

最后回到开篇留下的那个“意外”。莲和睡莲都生活在水里，都有圆圆的叶子和美丽的大花，长期被放在同一个科里，林奈甚至把它们放进了同一个属。但仔细比较，差别其实不少：

最后一条尤其关键：三沟花粉是真双子叶植物的标志，而单沟花粉见于更古老的被子植物和单子叶植物。DNA 证据也给出了相同的结论：睡莲属于被子植物最早分化出来的几个类群之一，莲则是真双子叶植物中较早分化的一支，与悬铃木（“法国梧桐”）、山龙眼、澳洲坚果一起组成山龙眼目。莲和睡莲的相似，是两类植物各自适应水生环境、“殊途同归”的结果，这叫趋同演化。

写在最后

秋天的荷塘没有了夏天的热闹，却正是看莲的好时候：枯荷的叶柄里藏着通气的孔道，莲蓬里躺着可能沉睡上千年的种子，泥里的藕正在为来年储存淀粉。不妨像黛玉说的那样，留几片残荷，听一听雨声。

明天聊一种再普通不过的蔬菜——白菜。